暮色沉沉,街巷之上灯火次第亮起,一处僻静的宅院之内,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厅堂之中,烛火忽明忽暗,映照着女子苍白憔悴的脸庞。刘莉一身素色衣裙,眼眶泛红,往日里姣好的容颜此刻满是悲愤与焦急。
她唯一的亲弟弟便是刘凯。
听说刘凯被韩休硬生生砍断一条手臂,重伤被俘,如今正关在巡卫大牢之中,生死难料。
一想到牢房之中凄惨无助的弟弟,刘莉的心便如同被利刃反复切割。
厅堂中央,于成恩端坐在木椅之上,眉头紧锁,指尖轻轻叩击着扶手,神色凝重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眼看向快步走入厅堂的刘莉。
“夫君!”
刘莉刚一进门,便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情绪,快步上前,声音带着哽咽,一双眼眸之中燃烧着浓烈的恨意。
“听说我弟弟被韩休废掉手臂,打入死牢。他是我世上仅剩的亲人,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大牢里面!求你出手,救救小凯!”
说到此处,她眼中寒光一闪,咬着后槽牙,语气带上了刺骨的怨毒。
“除此之外,韩休欺人太甚,断我弟弟一臂,此仇不共戴天。你一定要想办法除掉韩休,弄死此人,为我弟弟报仇雪恨!”
话音落下,厅堂之内陷入短暂的安静。
于成恩长长叹了一口气,脸上不见半分轻松,反而是满脸的难色。
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向西城巡卫营所在的方向,片刻之后才转过身看向刘莉。
“夫人,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。刘凯出事,我也十分惋惜,毕竟,他也是我的弟弟,我已经暗中找到县衙的陈捕头,托他从中牵线,尝试和韩休私下沟通一番,看看能不能寻到一个缓和的法子,付出一些代价,将刘凯救出来。。”
听到这话,刘莉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希望,可还不等她欣喜,于成恩话锋一转,神色陡然变得严肃,直接浇灭了她复仇的幻想。
“但是你方才说,要弄死韩休,这件事,万万不可。我绝不能答应。”
刘莉脸色猛地一变,难以置信地望着于成恩:
“为何不能?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韩休肆无忌惮,废掉我弟弟,还逍遥法外吗?”
“你不清楚韩休如今背后的分量。”
于成恩压低了声音,语气郑重:
“现在的韩休,可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欺凌的渔民了。他深得县尉朱权的信任,乃是朱权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,如今手握西城巡卫副统领实权,校场百余名巡卫尽归他管束。朱权刚刚到任,根基不稳,正是需要心腹稳固兵权的时候,这个时候若是韩休出了事,朱权第一个便会彻查到底。”
“朱权乃是洗髓境的武道高手,手握平阳一县武备大权。在平阳地界,想要动他身边器重之人,风险太大。一旦事情败露,别说报仇不成,你我所有人都会被拖下水,到时候非但救不出刘凯,连我们自己都要搭上性命。”
于成恩心中十分清醒。
韩休有朱权这座大山撑腰,明面上动手刺杀、构陷,皆是下下之策,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。
刘莉听完这番解释,身子微微一晃,脸上满是不甘,双拳紧紧攥起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“难道这口气,我们便只能生生咽下?弟弟断臂之仇,就这么算了?”
“自然不会就此作罢。”
于成恩眸光微微一沉,眼底掠过一丝阴狠,“明面上,我们确实不能轻举妄动,直接对韩休下手。可条条大路通罗马,硬的不行,我们便来软的。先静待陈捕头那边的消息,看看能不能将刘凯从大牢之中捞出来”
“至于韩休,惹了白虎帮,帮主自会收拾他,不必急于一时。”
刘莉站在烛火之下,胸口不断起伏,恨意难平。她死死咬住嘴唇,心中已经暗暗将韩休的名字刻在了仇恨之上。
眼下她没有别的选择,只能暂时听从于成恩的安排,等待后续消息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西城巡卫大牢,终年不见天光。
潮湿的霉味、铁锈味、血腥浊气混杂在一起,沉甸甸压在每一间囚牢里。
石壁漆黑发潮,地面遍布污水洼坑,阴冷的穿堂风不断灌入狱中,刺骨寒凉,足以冻得人皮肉发麻。
最深处的重囚牢房,铁栏森寒、锁链斑驳,气氛死寂得令人窒息。
刘凯被锁链死死捆在刑架之上,双臂被强行拉开、高高吊起,脚尖勉强点地,浑身衣衫破碎不堪,布满血污与尘土。
牢房入口处,脚步声缓缓响起。
不急不缓,却每一步都踩在死寂的方寸之间,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。
韩休一身巡卫副统领甲胄,身姿挺拔,面无表情走入囚牢。甲胄寒光冷冽,衬得他眉眼愈发淡漠冰冷,没有半分多余情绪。
身后两名值守狱卒连忙躬身行礼,大气不敢出。
“人还昏着?”
韩休目光淡淡扫过刑架上的刘凯,声线无波,听不出喜怒。
“回统领,一直昏迷未醒。”
狱卒低声应答。
韩休微微颔首,抬手示意。
一桶刚从牢外井水打起的冷水,冰冷刺骨,直接被狱卒抬手泼出!
哗啦——!
漫天冷水当头浇落,狠狠冲刷在刘凯满身血污的身躯之上。
极致的冰冷瞬间刺穿他麻木的皮肉,冻得他浑身肌肉剧烈痉挛,原本微弱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。
下一秒,刘凯猛地睁开双眼。
“呃啊——!”
凄厉至极的痛吼卡在喉咙深处,他浑身剧烈颤抖,头皮发麻,四肢冰凉刺骨。
最先袭来的,是右肩炸裂般、撕筋裂骨的剧痛!
那不是寻常的伤口疼痛,而是整条手臂被生生斩断、筋骨断裂、血脉空缺的空洞剧痛,每一寸皮肉都在疯狂抽搐、哀嚎。
刘凯下意识想要抬右手撑住身体,想要借力缓解剧痛。
可他心神一颤,猛然发觉——右臂空空如也。
空荡荡的袖口软软垂落,冰冷的水流灌入袖管,穿过残缺的肩口,凉得他亡魂皆冒。
他僵硬地低头,视线模糊中死死盯住自己的右肩。
断口处被粗布简单包扎,早已被冷水浸透,暗红血水不断渗出,皮肉狰狞扭曲。
彻底被废,永久残缺。
“我的手……我的手臂!!”
刘凯瞳孔骤缩,眼神瞬间溃散,喉咙发出嘶哑破碎的嘶吼,癫狂般拼命挣扎。
锁链被他拽得哐当作响,铁链勒破皮肉,深深嵌入骨中,可他浑然不觉,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癫狂。
他废了。
从今往后,他便是一个独臂废人。
巨大的绝望狠狠碾碎了他的心神,泪水、血水、冷水混杂在一起,顺着下颌不断滴落,狼狈不堪、凄惨至极。
就在他心神崩溃、近乎疯魔之际,一道冰冷淡漠的声音缓缓响起,穿透他杂乱的哀嚎。
“吵够了?”
韩休缓步走到刑架正前方,居高临下,冷冷俯视着狼狈崩溃的刘凯。
他的眼神太冷了。
没有恨意,没有怒意,甚至没有一丝波澜,就像在看一件毫无价值的废弃垃圾,漠然、冰冷、狠戾,不带半分人情温度。
这般眼神,比暴怒的杀伐更让人恐惧。
刘凯浑身一颤,疯魔的挣扎骤然僵住,残存的癫狂瞬间被极致的恐惧淹没。
他艰难抬头,望着眼前这个自己曾经随意欺凌的人,嘴唇哆嗦不止,再也没有白日里的张狂。
眼神里布满恐惧、悔恨、绝望,还有一丝卑微到尘土的乞求。
“韩……韩统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