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雷仙寨门外，时间不过寅时初刻。两人翻进一间破旧的柴房，拿几根柴火钉住门板，踏踏实实地睡了三个时辰。听到重重的捶门声，这才变成影子，跃出天窗去。雷仙寨里，赶集的人早已支上了摊子，小吃糕点，布匹绸缎各色铺子也开门迎客。街道上山民，行商，游客往来不绝。如此盛况，实在不像那个江湖传言中饱受疫病摧残的地方。
“走，给你买身新衣服。”苗婉清一拍梅花客，就要上街去。刚刚迈出一步，就被梅花客拦了下来。
“喂，你不是月亮山那边的吗？这样大摇大摆地上街去，不怕被人当作奸细啊！”梅花客警惕地张望着四周，只是他这副样子，倒更像做贼的那一个。
“无所谓啊。”苗婉清摊了摊手，“管事的大都带着人扑到前线去了，那些个小喽啰又认不得我，这里的公公婆婆又跟我很熟，谁来抓我？倒是你，不把这身衣服换了，看上去还真不像好人。”
“…那好吧，我们走。”
梅花客跟在苗婉清后头，左看看右看看，活像个第一次逛庙会的娃娃。这一带和月亮山那边还真是不同。无论是百姓，还是摊贩，几乎都说得一口流畅的中原官话。一条街上，十个小摊有四个是中原人支的。甚至连招牌上写着“苗寨正宗”的五彩糯米粿摊子，也是中原人摆的。更奇怪的是，这么多人往来奔走，谈笑风生，自在得很，竟没有一人害怕染上那大鼻子病。
梅花客看着此处繁华胜景，又想起之前见到的破败村寨里苟延残喘的病人，一瞬之间，只觉恍若隔世。
“你愣着干什么，卖衣服的店就在前面，跑两步都到了。”
梅花客这才回过神来，三步两步跟上苗婉清，钻进一家挂着“锦绣阁”牌匾的铺子里。这家店门面不算大，里面挂着的料子却颇讲究。苗疆的蜡染，刺绣，中原的绫罗绸缎一应俱全，一时间让人目不暇接。
掌柜笑吟吟地迎了上来，招呼道：“哎呀，这不是水仙儿嘛，多久没到姐姐店里来了呀！”
“姐姐，你才是！我才多久没来，你怎么就把招牌给换了，还起个中原人的名字！”苗婉清也笑着打趣道。
“哎呀，做生意嘛！”掌柜应和着，眼睛却有意无意地往梅花客身上瞟，“水仙儿，那位小哥儿生得好俊俏哟，是你朋友？”
“算是吧，从中原拐过来的。”苗婉清轻飘飘地说着，却转过头去狠狠地瞪了梅花客一眼，让他别乱说话。
“懂，姐姐懂！毕竟咱家水仙儿也是个大美人嘛！”掌柜两只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苗婉清，忽地凑近说道：“水仙儿，你给姐姐透个底，姐姐什么时候能吃上你的喜酒？”
“哎呀，早着呢，您就慢慢等着吧！”苗婉清撇过头去，不答话了。
梅花客听着两人说话，感觉自己的清白又被莫名其妙地玷污了。
“哎呀，不开玩笑了！”掌柜整肃面容，压低声音道：“水仙儿，你可千万当心些。最近寨子里不太平，前几天刚抓了几个月亮山那边的探子呢！你带个陌生男人在身边，还是中原来的，小心给人家盯上了！”
苗婉清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，点了点头，说道：“这我清楚，所以我才带他来姐姐这儿瞧瞧有没有合身的衣服。”
“哎呀，这你不来着了嘛！”掌柜双手一拍，激动道：“姐姐这儿刚到了一批上好的布料，小哥儿快来快来，让姐姐给你量量尺寸！”
梅花客被掌柜连拉带拽地按到凳子上，尺子刚要往他身上招呼，却被苗婉清一把拦了下来。
“水仙儿怎么了……哦，哦！”掌柜福至心灵，将尺子塞进苗婉清手里，“是姐姐不懂事了，你自己来！”
“姐姐你想到哪儿去了！”苗婉清气得跺脚，“定做太花时间了，我们就想找件现成的。”
“哦，这么回事啊。”掌柜拍了拍额头，笑道：“那你们在这儿先看着，我再去拿几件给你们挑。”
“既然来了苗疆，肯定是要入乡随俗的嘛……”梅花客看着货架上缀满刺绣和银饰的衣服，两只眼睛放出光来。谁知苗婉清看了这些衣服，眼里的光却是越来越暗。
“嗯？这套好像不错！”苗婉清踮起脚来，取下一件对襟麻布长衫来。这一件只袖口上绣了些纹饰，其他地方素净得很。
苗婉清把衣服往梅花客身上一罩，上下打量一番，忽然觉得少了些什么。
“有了！”苗婉清顺手扯来一条白布头巾，往梅花客头上一缠！
好了，现在梅花客可以不叫梅花客了，改叫梅花糕吧。毕竟现在他这身行头，和街边卖梅花糕的老爷爷也没什么两样了。
“哎呀，水仙儿，你干什么呢！”掌柜抱着一堆花花绿绿的衣裳，见到梅花糕这副模样，不由得叫出声来。
“怎么了姐姐，我觉得这一套不错啊。再拿条裤子，上一副绑腿就更好了！”
“……拿，我去给你拿……”
掌柜捧着一小块银子，灰着眼睛目送苗婉清与梅花糕越走越远，嘴里咬牙切齿地念着一句话：
“善妒哇，善妒的女人太可怕了……”
出了锦绣阁，苗婉清便拉着梅花客从南边一条小路弯出了雷仙寨。
“……不是还有饮血蛊没买么？”梅花客没有穿上梦寐以求的花衣裳，依然耿耿于怀。
“傻，这东西哪能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买！”苗婉清瞥了他一眼，“南边的村里有几户养蛊的人家，在他们手上买反倒安全些。”
“噢。”梅花客悻悻地应了一句，垂下头剥扣子去了。
两人沿着蜿蜒的小路向南走，周遭的气氛慢慢沉静下来，随即又慢慢沉闷下去。这时节没过谷雨，依然是春耕的好时候。可一路的田垄上，竟然一个劳作的农人都没有。几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拖着尾巴，没味儿地啃着田边枯黄的草。偶有几声鸡鸣犬吠从远方传来，蔫巴巴的，听得人心里直发毛。
“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？”梅花客皱着眉头，裹紧了长衫。
“……去看看吧。”苗婉清无力地眨了眨眼睛，给梅花客围上一块纱巾，随即加快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