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珩次日清晨便动了身。
从成都往西，官道沿岷江一路铺展。走了大半日，两岸的田亩渐渐变成密匝匝的竹林和芦苇荡，江水开阔起来，水流也缓了。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码头和堆场，木船三三两两泊在岸边，船工们赤着上身搬货卸货，号子声此起彼伏。
赵珩望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，心里在盘算着见到周伯安之后该怎么开口。
周家渡比赵珩想象的还要热闹，说是渡口，实则沿江铺开三里多地，青砖大屋沿着岸线排开，桅杆如林，船帆蔽日。最显眼的是江边一座三层高的水阁，飞檐翘角，檐下悬着一块乌木匾额，刻着“周家水寨”四个字，笔力浑厚，落款处钤着一方朱印。
赵珩瞧着那朱印，怎么看着像‘裴玄霜’三个字，
莫非这周伯安，不，周老前辈还和裴宗主是老交情？！
赵珩没再多想，他在水寨门前报了名号，递上锦衣会的拜帖，门房接过帖子，快步进去通传，不多时便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出来，客客气气地把他们引入水阁二楼。
二楼临江的厅堂四面开窗，江风穿堂而过，带着水腥气和淡淡的酒糟味。
周伯安就坐在窗边一张太师椅上，面前摆着一壶茶、两碟点心，他约莫五十出头，面皮白净，下巴蓄着一撮短须，穿一件半旧绸衫，袖口卷到小臂，看着不像江湖盟主，倒更像江边开铺子的老掌柜。
见赵珩进来，他站起身，笑着拱手：“赵主事，久仰。苏会长前几日才来过，如今又派了你来，看来是真心要跟青江盟走动走动。”
赵珩还礼：“周盟主客气。苏会长说，若论蜀地水道，无人比周盟主更通晓，晚辈特来请教。”
周伯安点了点头，转身回到自己位子上，亲自给赵珩斟了一杯茶。茶色碧绿清亮，江风一吹，茶香便散开，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兰花香。
“赵老弟这一路过来，看见江上的船了？”
“看见了，往来不绝，贵盟生意兴隆呀！”
周伯安端起茶杯，指尖摩挲着杯沿：“从宜宾到泸州，从乐山到重庆，只要是走水路的货，十船里有五船是我们的人。”他抬眼看着赵珩，“锦衣会跟青江盟合作，我欢迎。但你是聪明人，应该知道——欢迎归欢迎，条件归条件。”
赵珩放下茶杯：“周盟主请讲。”
周伯安伸出一根手指：“第一，锦衣会往后三年内，所有大宗布匹走水路，必须走青江盟的船，不得另找别家。违约金，十倍运价。”
赵珩没有立刻答话，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，把这个条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三年独家，十倍违约金——这是要断了锦衣会跟其他水运势力接触的可能。往好处想，青江盟会全力保障锦衣会水路的畅通；往坏处想，三年后锦衣会想换合作伙伴，基本是没了可能；
赵珩没有直接答应，这么重要的事，自然需要多想想，“第二呢？”
周伯安放下茶杯，脸上多了三分笑意：“第二件事，不着急谈。你先歇两日，看看我们青江盟的水路怎么走的，心里有个底，咱们再接着往下聊。”
赵珩微微一怔，这跟苏锦娘说的“周伯安精明，从不轻易松口”的作风倒是吻合。
锦衣会再次来求，只能是白龙会给到的压力很大，明眼人都能看出来，周伯安这样晾着自己，怕是为了进一步施压；
而且是留有情面的施压——我都没直接逼你，要是你自己顶不住压力，退让了，这总不能说是我称火打劫吧。
赵珩也不能急，他要细细地思考这个已经提出的条件对锦衣会的影响，最好能和苏锦娘通通气，商议已方合作的底线；
便起身拱手：“那便叨扰了。”
周伯安叫来管事，把赵珩安排在江边一座临水的客院里。
院子不大，两间厢房，一间堂屋，门前一株老柳树，柳条垂到水面上，随着江风轻轻摆荡。
院子角落砌着一口小灶，柴火和铁锅备得齐整，灶台上还搁着一小罐盐、一小罐油，显然是特意给住客留的。
赵珩在院中转了一圈，把门窗都查验了一遍，才在廊下坐下。
把周伯安方才的话又嚼了一遍。“第一，独家运输，三年，十倍违约金。”这个条件表面是合作，实质是绑死。
锦衣会在蜀地做的是布料生意，布料运到哪里都离不开运输渠道，周伯安一上来就要锁死这条线，说明他对锦衣会的态度是“要么和我绑一起，要么别跟我谈”。
那第二件“不着急谈”的事，恐怕才是真正的门槛。
暮色渐沉，江面上起了薄雾，船影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。赵珩刚点燃油灯，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，不等他起身去看，门帘“唰”地一掀，一个绿衫姑娘探进头来。
她约莫十七八岁，生得一双杏眼，鼻尖微翘，扎着一条利落的马尾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灵劲儿。她手里拎着一个竹编食盒，毫不客气地跨过门槛，把食盒往堂屋桌上一搁。
“你就是锦衣会那个赵主事？”
赵珩怔了一瞬：“姑娘是？”
“周幼筠。”她大大方方地报上名号，“周伯安是我爹。”
她把食盒盖子掀开，里面是两碟小菜、一碟红糖糍粑和一小壶甜酒。
“我爹这人吧，谈正事前先要冷人家两天，这叫'杀价前的火候'，晾得越久，对面越沉不住气。”她在桌边坐下，自己先夹了一块糍粑塞进嘴里，含含糊糊地说，“你干坐着也是干坐着，不如吃点东西。”
赵珩望着一碟冒着热气的红糖糍粑，又看了看这个自来熟的姑娘，忍不住笑了一下：“你爹知道你来找我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幼筠嚼完糍粑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甜酒，“他要是知道了，又得说我'一个姑娘家别老往客人院里跑'。我不跑，谁能替他把话聊透？”
她抬眼看着赵珩，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：“听说你跟白龙会那个岳川打了一场，三十招就把他伤了？”
“哪有，比武切磋，点到为止而已。”赵珩压根没想到和岳川的比武结果已经流传得这么广了。
周幼筠哼了一声：“别谦虚，我都打听过了。岳川那人我见过，刀练得很扎实的，而且心眼实，打不过就是打不过。”她放下酒杯，往前探了探身子，“赵主事，我跟你透个底——我爹方才跟你提的'第二件事'，八九不离十，是跟我哥有关。”
赵珩眉头微动：“令兄？”
“周景行。我哥。”周幼筠伸手捏起一块糍粑，咬了一口，慢条斯理地说，“他也喜欢你们锦衣会的苏晚棠，只是白龙会岳川在前，他不好意思开口，如今岳川退了，他琢磨着该提了。”
赵珩搁下筷子。
这事在他意料之外，但细想之下又理所当然。
公子们的心态千奇百怪，因为一丝自卑而不敢公开追求的，大有人在。
苏锦娘之前可能是撮合过岳川和苏晚棠，刚被自己搅黄。
“锦衣会苏姑娘尚未许配”，在有心人眼里，便成了可操作的机会。
周幼筠看他脸色没变，倒是有几分意外：“你不惊讶？”
“你哥是不是挺腼腆的？”赵珩笑着问道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周幼筠瞪大了眼睛。
“青江盟势力不比白龙会差，哪能因为岳川占了先机，就不敢上前求娶？我猜是你哥少了一丝武者的骁勇，亦是多了一丝书生气。”
“咦，你这人还说得挺准的。”
“我哥吧，跟人谈事的时候话都说得很周全，可一碰到苏姑娘的事就只会闷头喝茶，连句'晚棠姑娘近来可好'都憋不出来。我爹年轻时可不是这样的。”周幼筠摸着下巴皱起了眉头，“不对！大家看老爹和老哥的眼神根本就不同！”
赵珩笑的更灿烂了：“想知道答案吗？你哥这个问题说白了，还挺严重的。我若给出解决办法，你劝你爹不要为难锦衣会怎么样？”
“有意思，我去问问，爹爹很重视老哥的，说不得他会认真考虑的。”周幼筠一点也没吃这激将法。
赵珩笑道：“那你快去吧！”暗忖道：望子成龙是每个父亲的期望，用此卖个好，说不定不用两天就能达成盟约；
周幼筠毫不扭捏地转身出门，不愧是江湖儿女，一点都不矫揉造作。